歷史.真實.影像

台灣加油/攝影/張大魯/2006

三立新聞「228走過一甲子」特別報導中,檔案影片錯誤引用的事件,在製作團隊公開鞠躬致歉後,似乎又要進入「眾聲喧嘩--藍綠鬥嘴--新聞落幕--迎接下一個媒體惡行」的循環裡。三立犯的錯誤必須被批評,無啥爭議。幾日來媒體主要的報導或評論重點,似多放在歷史報導的「客觀」真實與造假問題,或該新聞台總編輯、節目主持人陳雅琳是否故意為之或無心之過。這個事件,也依照極其乏味的操作模式,在媒體與政黨間延伸成為一個藍綠鬥爭的材料。

但是,除了媒體倫理與政治惡鬥的批評與效果之外,對於影像媒體再現歷史、評析政治,台灣社會是否能有一些其他層次的反省與思考?不少意見都提出歷史報導必須客觀,但今日任何一個新聞傳播系所的學生,已經知道從來沒有「絕對客觀」這個東西(當然這並不表示,媒體對史實資料的處理可以為所欲為)。

事物一經媒體的再現與陳述,就有主觀的選擇,就有立場。影像和文字一樣,是由人所書寫、製作出來的;文字陳述的歷史,可以充滿選擇性的、偏頗的、統治者/優勢階級的觀點,而後植入媒體與教科書裡,影像的歷史再現也不會例外。當文字的傳播效果,已愈來愈被影像再現所取代的今日,我們需要複雜地思索影像陳述歷史的問題。

影像造假案,傳播史不勝枚舉

影像「造假」的紀錄,影像傳播史上比比皆是。曾經產生巨大政治、社會之宣傳效應的經典影像,例如19世紀俄國出征士兵的一些戰地景觀,或1930年代美國經濟蕭條時期、著名攝影家桃樂希雅.蘭恩所拍攝最具代表性之時代符號的「漂泊的母親」,或1937年日軍轟炸上海時、坐在剛被炸過的火車站鐵軌上大哭的中國孩子,或二戰時幾個美軍立旗於硫磺島上的著名影像等等,事後被發現都做了程度不同的安排或造假。

在電影、電視方面,例子更不勝枚舉。西方老牌電視如BBC或「第四頻道」的深度專題製作裡,調查式報導經常使用模擬演出的紀錄片式戲劇(docu-drama)手法來進行事件的影像重述。他們踩在真實與虛擬的界線上,常常越界,但是除了清楚交代何者為真實、何者為表演之外,媒體關切的專業原則,是一個公共議題的陳述,如何利用戲劇手法,對真實、政治、歷史與正義,能有更深刻的揭露與認識。

近日在政大傳院主持工作坊的猶太裔英國資深紀錄片導演Alan Rosenthal,論及史蒂芬.史匹柏的近作《慕尼黑》時,批評該片有許多誇張的情節與人物,和美化在慕尼黑奧運殺害以色列選手的巴勒斯坦行兇者的設計(但他肯定史匹柏較早的戲劇性再現納粹集體屠殺猶太人的《辛德勒的名單》)。

做為歷史劇情片的docu-drama,「辛」片安全地取得猶太人的肯定與全球影迷的感動,但「慕」片對巴勒斯坦人的同情,則被許多猶太裔影評人痛斥。做為一個極具全球影響力的猶太裔美國導演的新作,《慕尼黑》在較具批判力的西方影評圈裡,為史匹柏贏得肯定,因為他開始願意犧牲一些小節,而提出一個更大的道德與正義議題。

短線操作對立鬧劇,無助深刻理解歷史

再回到三立新聞事件。228的歷史不幸,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反省課題,它需要也值得影視媒體深入爬梳、分析、再現。我同意日前《中國時報》社論與馮建三教授在《聯合報》投書(皆為5月9日)的觀點,即這段被三立用來混淆視聽、1948年國民黨警察於上海當街槍決共產黨員的資料影片,很值得使用,如果使用者能夠將它放在歷史脈絡裡,做為「深刻地理解事件發生背景因素」的話。

但綠營媒體與媒體人(及民進黨政府)顯然沒有這個企圖或能力,只能以拙劣的手法和品味(錯誤引用、煽情配樂、主播聲色俱厲的手勢表情…),求取短線政治效果的操作。這無助於深刻的歷史反省,與政治正義的實現,只能鞏固些基本選票,也讓人遺憾地見證了一個曾經受害的族群、展現於今日似乎宿命式的猥瑣性格。

國民黨則更加荒唐,其黨主席與中常委,義不正而詞嚴地稱此媒體事件為「汙衊國民黨名譽」、「破壞國民黨形象」,而要提告。但是一個在敗逃台灣前「腐化、顢頇、獨裁壓制與施政能力不彰」的國民黨(中時社論),對於一段上海處決「當時做為新中國希望的共產黨黨員」的影片,還能夠怎樣破壞國民黨的「形象」呢?藍綠若只能繼續地短視與顢頇,台灣的這類鬧劇將不斷複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