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科斯納V.S.九龍三公

* 嘉義布袋為九龍三公聖誕插旗子的鄉親/攝影/鹽田烏鴉

小鎮的生活,有著一年四季自然變化的節奏,春夏秋冬按照時序慢慢經過,春夏之交也必然如最近的天氣,梅雨綿綿落個不停。當然,小鎮的生活也有著人文節俗年復一年必須要進行的儀式,一如早上我出門時,看到這三個人,認真地在路邊綁插旗子,提醒布袋嘴的鄉親,嘉應廟九龍三公聖誕快到了!

台灣廟宇眾多,敬拜的神祇也很多,五府千歲、媽祖、關公、保生大帝……眾神靈威顯赫,護國佑民。然而小鎮「布袋嘴」這裡信奉的九龍三公到底是誰?

原來九龍三公,是一家人!

話說南宋倒數第二個皇帝端宗,有位御史名叫魏天忠(跟寫「正氣歌」出名的文天祥,算是同朝官僚),當時他們一夥朝臣護送宋端宗南下避難,航海由大陸東石走張家港至同安再轉金門……一路遭元兵追圍阻擊上來,元將派遣使者脅迫端宗服毒自盡。宋君臣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此時魏天忠挺身而出,一方面把元將罵走,同時請端宗脫下龍袍,他自己穿上龍袍扮裝成皇帝,替端宗喝下毒藥,為君身亡。兵荒馬亂之際,他被安葬於「九龍溪畔虎頭山」。

這不禁讓我想到好萊塢電影終極保鏢(The Bodyguard),超級大帥哥凱文科斯納幫惠妮修絲頓擋了一顆子彈,耳邊更忍不住響起那首迴腸盪氣超好聽的經典名曲:I will always love you……。差別只在於,凱文後來跟惠妮抱在一起,而我們的魏公天忠上了西方極樂天堂,只能享受人間煙火。

蒙古人滅了南宋建立元朝,當然不會敬崇「反抗軍」將領的「志節」,為手下敗將追封官位,也不會容許民間立廟祀奉。不過,歷史總是由後代的人來書寫,當臭頭仔皇帝朱元璋率領大軍幹掉蒙古人,歷史的詮釋觀點,就可以重新來過了。

延續法統是政治操作一貫手段

正如1895年日本人佔領台灣,在多年征戰「平亂」之後,到處立碑紀念帶軍攻台的「白北川宮親王」、「伏見宮貞愛親王」,可是就不會幫李鐵虎、莫那魯道或客家義民立碑紀念。得要等到國府來台,這些「抗日」義士才會在另一種政治意識之下,被「重新」紀念。

於是,回到中國歷朝代的封建君臣意識中,「政治正確」是必要的、「延續法統」更是新朝代要「名正言順」地統治時,必要的政治操作。前朝蒙古人既然是異族統治,而大明反元打著反抗異族暴政的旗幟,是為了延續漢人的統治正統(一如孫中山喊的口號: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那麼前前朝是漢人所治理的宋代這個「法統」,該如何銜接起來?

沒錯,追封前前朝(南宋)反抗前朝(元)的志節烈臣,就是最佳的政治操作手段之一。魏天忠代君殉節,當然是忠臣中的大忠臣,臣為君死「絕對」是值得尊敬、大書特書的,因此不但要追封魏忠良,連他的老爸和阿公都得一起讓眾人感念,(啊!一人得道,父祖跟著榮耀昇天。)一口氣追封祖孫三代為九龍三公。(祖,魏了翁,官歷尚書、知府、安撫使等;父,魏延齡,官歷都統帥等;子,魏天忠,官歷御史等)而民間後來也因九龍三公靈跡顯赫,進而建廟崇拜祀奉。

所以,九龍「三」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人,祖、父、子三代!

如果,九龍三公也懂得超連結……

問題是:住在布袋嘴的民眾,為何要一代一代祭祀感念九龍三公?簡單地說,200多年前,開發布袋嘴的蔡姓先民從大陸東石渡海來台,將原鄉信奉的九龍三公一起請奉過來,落地生根,日久他鄉變故鄉,奉祀九龍三公的嘉應廟也就漸漸成為本地的主要信仰中心。

地方文史考證固然有其意義,豐富而精彩的民間信仰文化,也不是我在這裡想討論的。多年來我只是很困擾:九龍三公跟我在當下2007年的生活脈絡,如何可以連結出新的時代意義?

「慎終追遠」、「尋根」這些說法太八股、太懷舊。我其實不太認同回大陸東石去進香、拜祖廟,這種歷史連結在兩岸交流頻繁的情境下,早已流於「形式化」,甚至過於「庸俗化」,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去了一趟大陸,除了捐錢給對岸鄉親建廟之外,回到台灣,有增加多少虔誠的信徒嗎?又有多少人對台灣民間信仰的精神與日常生活意義,能夠提出更深刻、更有意義的觀點或文化論述?

不過,我還是無法否認,許多親友(例如我老爸、老媽)隨團去了大陸之後,回來津津樂道,生活中多了許多茶餘飯後的話題。

我只是認為:信仰應該是為了讓人可以在現實生活中得到「安身立命」的歸屬感、踏實感。回顧過去不但不是不對,而且還是階段性的必要,只是,回顧之後,還得要能夠回到現實生活,甚至還得要要能超連結到未來,以新的時代意義來詮釋傳統信仰,注入新的可能與想像。

*2004年人車隨九龍三公神轎繞境盛況/攝影/鹽田烏鴉

文化陣頭,再現「鯤化鵬」?

農曆五月四日,是嘉應廟九龍三公聖誕,前一天的祈安繞境,向來是地方盛事,往年各角頭廟宇或私家神壇信徒熱情扶轎共襄盛舉,伴隨著陣頭、花車、鞭炮聲繞境一整天,越夜越是熱鬧精彩。然而,時代觀念的改變實在讓人措手不及,去年嘉應廟方因考慮信徒熱情不再,扶轎還得「花錢」僱人算工資,於是「統一」改為以小貨卡載著神轎繞境;此舉雖是順應人性窘境,卻也被更多信徒眾聲慘罵,今年聽說又要改回人力扶轎繞境了。

*2004年信徒炮迎九龍三公神轎(左)、2006神轎坐小貨車無法炮迎人隨(右)/攝影/鹽田烏鴉

其實,我可以同情地理解廟方去年的決策,畢竟,回大陸進香,並無法使本地信徒更加虔誠,而信徒們無法以還願的心情義務參與廟會活動,地方信仰無法「召喚」信徒奉獻犧牲(僅僅是一天時間)的熱情,這也是時代如流水般莫可奈何的「民意」。僱車載轎與僱人扶轎,都一樣是2006年當下本地民間信仰文化的難堪,至少讓問題被突顯出來,被罵了,那就表示本地信眾還有一點sense,人性與文化情感還沒完全麻痺,似乎值得安慰。

我只是想起2005年的九龍三公聖誕千秋,當時,我們正好在文建會與科工館的支持下,請老師父風車良重新製作了一部鹽田風車與水車,靈機一動,就以全台灣、甚至全世界唯一僅有的特色「文化藝閣」,風車神、水車神就這樣風光、閃耀上街。

*風車神遊街/攝影/鹽田烏鴉

2006年,我在部落格寫了一篇「去年風車神,明年好……神」,如今365天過去了,不知海風日頭俱樂部的兄弟們,2007年有何打算,去年中秋的「鯤化鵬」,不知今年能不能再飛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