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之末】雨勢

 

* 雨勢將下/攝影/企鵝

端午那天傍晚一路返回屏東,雨勢便開始斷斷續續地下,晚上便開始有一陣沒一陣地雨,入睡後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雷聲,我不想睜開眼睛,或許那閃光正間歇地照著我的房間。早早便被鬧鐘不斷地喚醒,但神智卻未稍醒,手指總按不下那懶人賴床開關,重覆著醒幾秒鐘睡幾分鐘的折磨,直到被外面突然轟隆的雨聲給嚇醒為止。

我站在窗旁,一眼便可以看到己經滿水溢流的蓮花池,這樣子的雨勢,這樣子的天氣當真能出得了門?一陣狐疑。家門前的道路黃流滾滾,收割完的稻田變成了池子,一束一束綁好的稻草桿像是在玩水的人似的,只是水深及腰。

下午北上時雨勢仍然滂沱,警廣一路警告南二高的終點林邊己經封閉,「來一台拋錨一台啦!」主持人是這麼說的。只是我雖然還沒上高速公路,原本只消十分鐘路程的省道卻己經花掉我一小時的時間在塞車,因為南州也開始淹水了。

一路北上雨勢並未稍減,而可怕的車流比起雨勢還要讓人來得不耐煩,枯坐在車內聽著警廣報著路況,雨水在車窗上溢流著,雨刷開到最快也趕不及雨水的肆虐。廣播裡說著那裡到那裡現在是塞車的,那裡到那裡又是在短短一公里內發生了幾起集團式的車禍,「發生了三起車禍,其中有一起有十台車!」主持人是這麼說的。

在大多數塞車的時候,原本不趕時間的心情會因為時間在車陣中無意義的消逝而令人動氣,許多車子開始走起路肩,數量之多足以讓我可以統計一下何種廠牌的駕駛者最容易走路肩。曾經有人說什麼人開什麼車,喜歡開喜美的人是如何如何,而喜歡開Toyota的人又是如何如何。是不是真的這麼回事?我並不清楚,車款車型這麼多,或許價格才是左右消費者的重要因子。

休旅車最多,百萬房車其次。

這是我的結果,在經過幾十分鐘的的統計,樣本數足足有百餘輛之多。主持人開始開放駕駛人Call-in,各方塞車的人紛紛打電話進去抱怨。「罰卡重A啦!」這是塞在高雄市九如交流道下的朋友說的,「一百公尺開一點鐘啦!」他們被違規左轉的人卡住了。我們在路上常常可以看見碰到一些為了自己方便而無視交通號誌的人,紅綠燈對他們而言比對小狗而言還沒意義,交通號誌對他們而言,遠不比看見便利商店的招牌要來得重要。

「我想問一下啦!可不可以直接幫走路肩的人拍照?」有人打電話進去氣沖沖的說,我覺得他很有創意,於是也打電話進去推波助瀾一番,「一張抽五百,我想是很合理的!」我這麼說。

只是,是這些人該去熟悉我們台灣的交通規則,或者是讓我們這些合法的駕駛人去習慣因為他們的任性而產生的交通亂象?這個問題在我塞了幾小時車後仍然不得其解。

雨勢就這麼陪著我回到台中,或者說雨勢隨著車流漫流到了中部。

* 彰濱工業區內陸,水鳥們的繁殖地/攝影/企鵝

隔日,我接到家裡電話,外公家己經淹水到窗旁,這十分令人不可置信。我問媽,你住在那裡那麼多年有曾經淹過水嗎?媽說有的,只是那己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小。舅說是堤防崩了,新蓋沒幾年的堤防給崩了所以才會這樣。我從報上的新聞照片看到烏龍那裡淹水的景象,在以往這只會在像林邊、佳冬這些常年淹水的鄉鎮才會見到的水景,沒想到居然會出現在我熟悉的地方。

台中現在仍然雨勢未歇,氣象局說可能會就這麼一路下到周末。自從看了「明天過後」這部電影後,每逢連續幾天不停的雨勢,我總會心想,這雨會不會就這麼地下到地老天荒,就像上帝給的洪水傳說,就像地球初始生命未誕生之時,聽說也是下了數不盡日夜的雨,淹沒整個地球。

生命在雨後結束,生命也在雨後誕生。

端午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繞道而行,去了一塊去年擁有許多燕行鳥繁殖的荒地上看看今年的情況。燕行鳥是一種夏候鳥,每年的夏季都會到台灣來繁殖,雖然名列台灣保育類名錄之中,但我們對牠的了解仍然十分不足,甚至牠們每年來台灣的繁殖地都不見得有一定的保障。

這塊地是台糖的農場,原本是台糖栽種甘蔗採糖的農場,甘蔗採收後的大整地創造出燕行鳥繁殖時極愛的棲地類型,同時也飽受夜鷹、棕三趾鶉等的喜愛。留在家半年閒晃的時間裡,我時常來這尋寶,往往可以碰到棕三趾鶉一家子也出來散步,而夜鷹會在傍晚時分開始鳴叫。看似荒廢的農地有著不平凡的價值,只是這價值難以以金錢來衡量。

台糖後來將這片地分割出租,於是在這裡今年可以看到種植著各種不同的作物,排列整齊的農作物所代表的是可以以金錢量化的價值,只是今年的燕行鳥繁殖情況果然不如過往。我在路旁找到一塊正種植著小樹苗的農地,拿望遠鏡掃了一下,三十餘隻,其中還有一隻飛羽己豐的亞成鳥。這裡的繁殖季似乎比其它地方要來得早,會不會是因為這裡可能是燕行鳥在台灣最南的繁殖地之故?我並不清楚。

連日的雨勢,應該對牠們也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對於這類將蛋產在地表幾乎沒利用任何巢材的鳥類而言,雨代表的是豐盛也是死亡。

劉威廷在「彰濱工業區水鳥繁殖棲地選擇、繁殖成功率和經營管理之研究」中,分析降雨量與巢失敗的情形推論,「單日降雨量超過10公釐或連續數日降雨累積雨量超過20公釐即可能造成彰濱工業區東方環頸行鳥和小燕鷗繁殖失敗,而累積雨量超過300公釐可能造成大部份的巢失敗。」過大的雨勢將使親鳥無法再以身體保護巢蛋,而蛋一旦失溫或者泡水,往往便是代表辛勞的白費,而尚無法飛行的小雛鳥在雨勢過大時往往也會因為失溫或溺水而死亡。

牠們懷抱著希望,而連續的雨勢打破了牠們的盼望,還給了失望。

只是「東方環頸行鳥可能偏好於連續降雨結束後築巢,一方面可避免降雨造成的失敗,同時降雨過後的積水區是極佳的覓食地。」在Handbook of the Birds of the World裡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密密麻麻的鳥巢,澳洲高蹺行鳥並不一定每年繁殖,但在下雨過後,牠們會群集在積水區附近開始繁殖,巢與巢之間甚至只有幾十公分之遙。因為積水區帶來了食物,也只有食物才能保證繁殖有可能成功,於是生命對於自然的不可抗力產生了自我因應的措施。

雨勢先給了牠們絕望,又宣布了希望。

我彷彿可見澳洲高蹺行鳥在雨中歡喜的表情,牠們也將在雨後的第一道彩虹下跳起精采的求偶舞。我又何嘗不也正盼望著連日雨勢之後第一道陽光,這時才突然發現陽光炙身居然也是一種幸福。

《編按》

本文選自「Tracking」,原寫於2005年的端午節後。